
欧阳修的寓言故事《卖油翁》,可谓家喻户晓。故事说的是康肃公陈尧咨擅长射箭,当时世上没有人能和他比,他也时常藉此自夸。他曾在家中的园圃里射箭,有个卖油的老翁放下担子站着,斜眼看他射箭,很久不离开。老翁见他射出的箭十支能中八九支,只是微微点头。
陈尧咨问道:“你也懂得射箭吗?我的射箭技艺难道不精湛吗?”老翁说:“没有别的奥秘,只是手法熟练罢了。”陈尧咨气愤地说:“你怎么敢轻视我射箭的本领!”老翁说:“凭我倒油的经验知道这个道理。”于是老翁取出一个葫芦放在地上,用一枚铜钱盖住葫芦口,慢慢地用勺子舀油注入葫芦,油从钱孔穿入而铜钱没有被沾湿。老翁于是说:“我也没有别的奥秘,只是手法熟练罢了。”陈尧咨笑着打发他走了。
欧阳修在这则寓言故事中,通过卖油翁的话语,以及对他娴熟酌油技艺的描述,生动阐释了“实践出真知”“熟能生巧”的深刻道理。
然而,透过欧阳修在这则寓言故事中,对陈尧咨“自矜”“忿然”与卖油翁“微颔之”“淡然回应”的强烈对比,也让人嗅到一种暗讽陈尧咨“不务正业”,以及射箭“不过如此而已”的味道,给人一种文人对技艺的不屑之感。
那么,为什么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和猜测呢?因为寓言故事中的陈肃公陈尧咨,并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,而是一位生在官宦名家的宋朝官员。陈尧咨不仅勇武,而且是宋真宗年间的状元;不仅自己了得,而且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更厉害,父亲官至左谏议大夫,两个哥哥都做到了“同平章事”,即实权在握的宰相。
大哥陈尧叟和父亲曾经一同被授为秘书丞,同时获赐绯袍。旷世殊荣,谁人不羡!陈尧叟赴广西任职时,当地人只信巫医,迷信愚昧。为此,他亲自深入民间,编成《集验方》,一扫污浊,“辛勤为国亲求病,百越中无不治州。”
二哥陈尧佐比大哥陈尧叟还早一年入仕,口碑也极佳。有自撰墓铭:“寿八十二,不为夭;官一品,不为贱;使相纳䘵,不为辱。三者粗可归息于父母栖神之域矣。”寿命、官位、财富皆有,可以告慰父母了。
相比于父亲和两个哥哥,陈尧咨虽然曾任翰林学士等京官,晚年也官至武信军节度使,但他的“爱好”与“专长”明显与他的家庭出身、与自己的身份不相“匹配”,与欧阳修的“官念”格格不入,这或是欧阳修“看不惯”陈尧咨的做派,并以他为“反面典型”来撰写寓言故事的原因所在。
其实,陈尧咨的做法不仅让欧阳修瞧不上眼,而且连自己的母亲也不待见。一次,陈尧咨回家探母,母亲问:你有啥不凡政绩啊?陈尧咨答曰:我身居要冲,每天大宴宾客,我就表演射箭,没有一个不服的。老母听罢,一棍打了过来:“汝父教汝以忠孝辅国家,今汝不务行仁化(不致力于施行仁政教化)而专一夫之伎,岂汝先人志邪?”据说,连官服佩戴的金鱼都打碎了。陈母之怒,分明是瞧不起儿子的这个“爱好”与“专长”。
爱国不分先后,报国不分方式。陈尧咨虽是朝廷官员,但擅长射箭并没有什么不妥,唯一不妥的或是不该过于张扬自己的射箭技术。然而,欧阳修也好,陈尧咨母亲也罢,都出于“学而优则仕”和“官本位”的观念,人为地把职业分成了三六九等,把射箭看成了“一夫之伎”。当然,这与宋朝“重文轻武”的大环境也有关系。
《孙子兵法●九变篇》曰:“涂有所不由,军有所不击,城有所不攻,地有所不争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这告诉人们,做事要有所为、有所不为。但什么事“可为”,什么事“不可为”,不能一概而论,只要不违法、不踩越红线,世上并没有绝对“不可为”的事。一个人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既出于自己的兴趣与追求,也出于干什么更适合自己,不应该人为贴上“高贵”或“低贱”的标签。
当下,许多家长“望子成龙”“望女成凤”,拼了命的让孩子走“精英路线”,向着“高端”冲击。岂知,这未必是孩子最好的归宿。
初审:周淑萍 复审:王立 终审:孟斌